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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最是人间柿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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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
网友  发表于 2020-11-20 09:16:50 |阅读模式
  □ 梁翠丽
  树梢上最后一枚柿子在初冬的寒风中左顾右盼的时候,90岁的姑父看着那干瘪的果实,笑得像个孩子。
  呵,最后的果子也要掉了,冬天来了。他眼神迷离,老而硬的眉骨,突兀的有些显眼,一丝别样的气息,从他眼梢间溢出。自言自语,又似乎与人对语,是他一整天一整天的生活主题。
  姑姑去世后,姑父一个人生活了十几年。门前那棵老柿子树,是他的乐园。
  春天,他常常在门口,坐在树下那个固定的位置上,数着一片片嫩嫩的柿子叶,从嫩绿到老绿。那些叶子遮蔽了姑父额头的风霜,他的眼睛因失去姑姑的灰暗也一点点明亮起来。
  他说,门前种柿子,家里就会“事事如意”,他护着那棵树,不让人有丝毫轻慢,看得跟宝贝一样。他的煞有介事让父亲心疼。父亲说,那棵老柿子树和你们的姑父都老了,他们彼此相伴,可看起来,还是孤单的,像一棵弱不禁风的草。
  柿子开花了,像小小的孩童戴了一顶花边的小帽子,圆圆的脸庞旋转开放,是微启的朱唇。陌生的花让姑父觉得疏离,可姑父很快就接纳了这些很不容易忘记的花朵。姑父的脸颊红红的,忙里忙外,喂猪喂鸡,偶尔放下手中的活计,盯着那些崭露头角的小柿子花儿,微微颔首,像是呵护自己的孩子。
  柿子树叶子弥漫起来了,婆娑的枝叶如同伞盖。无论刮风下雨,人们总会发现,姑父坐着他自制的小马扎,在树底下长时间地坐着。他的眼神从一片叶子挪到另一片叶子上,从一朵花到另一朵花上,像翻读一本老书,津津有味,专注又认真。微风从他耳际飘然而过,阳光一寸又一寸地抚慰着他稍微佝偻的脊背。
  他说,花朵每天在笑,笑着的花儿将来的果实必定是甜的。偶尔看见有虫,定搬了梯子,一个不漏地抓下来,顺便递给墙边的鸡,说:“鸡应该吃虫,虫叮咬了花儿可不好。”我问,虫不吃花,不蛀树,那要怎么活。他讷讷半天,答不上来,张张嘴巴又合上,像是答不上数学题的孩童一脸困惑,然后就咧着嘴很真实地笑。但转身摸着柿子树说,怎么能知道那么多事情呢,反正不能咬柿子花,不能蛀柿子树。他无辜的样子,让我心酸。
  父亲说的没错,姑父和门前这棵老柿子树一样,都老了。
  夏天,姑父来看父亲。看见父亲种了满院子的柿子树,眼里满是艳羡,说,怎么会这么一大片呢!继而无比挑剔地说,一大片哪里好看呢,不如我门口的那棵好。那棵树活了一百年以上了,满树都是花,等秋天,果子一定不少。
  父亲说,一棵树上的果子再多也比不上一大片树上的果子呀。姑父立刻涨红了脸,坚持说,即便有产量,也不如他的甜。他的柿子树年岁长,经历了好几辈子人的时间,是这片柿子园的总和,而且没有虫,一丁点药也没有,远离市区,长在山前,无污染。
  父亲认输,说,山区里的柿子风水好,姑父家门前的老柿子树确实有筋骨,应该好吃。姑父于是开心,红红的脸颊上,不多的肉挤在了一起,像个红透了的柿子。
  我以为父亲只是哄着姑父开心,不与倔强的姑父争论柿子的短长。可父亲说姑父的说法不无道理,就像地面上不会凭空长起一棵草,人特别笃定的事情不会凭空而来,像有些情谊,落了地就扎了根。
  我们于是对姑父门前的那棵老柿子树心有敬畏。父亲说,姑父的祖辈就在哪里,每一年的柿子都会开花,每一年的柿子都会结果,不知道在时间里待了多久,长得像历史。
  秋天,是姑父最快乐也最繁忙的季节。门前偌大的柿子树上果实累累。由青黄到浅黄,再到金黄,姑父的眼在柿子树上忙碌地逡巡着,偶尔哪一个提前熟透,立刻摘了下来,用姑姑生前最喜欢的笸箩盛好,放上洗得白净的毛巾捂着。一天又一天。每有软糯的,必定擦干净,对着笸箩说,老太婆,看,咱门前的柿子树上又结果了,大着嘞,都按照你的规矩,捂着!儿孙们回家有的吃了。
  秋末,成熟的柿子一个接一个,一嘟噜一嘟噜地挂满了树梢,引得麻雀、喜鹊纷纷来访。姑父嘟囔着,你们也贪着这点粮食不是?少吃呀,我答应了老太婆,晒柿子饼呢。
  鸟儿们不讲情面。通常一拨来了,另一拨随之又来,而且不讲规矩,吃一半剩一半,几乎整个树上每一枚柿子,都留有他们的印迹。父亲说,摘一点够吃就行,其他的鸟儿们吃了也不算浪费;表哥表姐们则说,别每天想着上树摘果子,伤了自己划不来,那些摘不到的就不摘了,甚至不准他再上梯子。
  姑父有些委屈。那么多柿子怎么能漠然置之呢!父亲了解姑父的不舍,不单单是那树上的柿子,还有藏在姑父心里的那些沉淀下来的时光。
  冬季来临,父亲去看望姑父。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不顾严寒,在姑父的老柿子树下摆了酒。彼此在酒量上,“斗”了一辈子,没有分出输赢。
  酒过三巡,姑父红了脸,红了眼。他沮丧地说,树上的柿子,剩的一天比天少,冬天要来了,一年又走到了头。姑姑生前说过,霜打的柿子**吃,每年都是姑姑来操持这些事情,他从未搭手,如今,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些柿子了,孤零零地挂在树梢,被鸟儿们啄食得不像样子了,很对不起姑姑。
  父亲说,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柿子只是活成了自然的样子。这棵老树一样走了百年,春来依旧再开花,秋来依旧再结果。
  姑父说,我这么老了,也和柿子一样吧?
  父亲回答不了姑父的问题。姑父得胜般地笑了。走了90年,嘴里的牙齿一颗不拉地全部掉光,大笑时会露出全部的牙龈。
  父亲也笑。说,他的老姐夫一生最是乐观。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离开是双向的。千人诺诺时,一士谔谔就是离开。
  姑父或者听懂了,或者面对这么繁茂的果实最终落入泥淖,想明白了。自此以后,即便是吹牛,也绝口不提柿子的事情。就像被遗忘的老时光一样。柿子和柿子树,从此游离了姑父。姑父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树底下,抽早烟袋、喝老粗茶、品粮食酒,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多了。
  又经历了几个春秋冬夏,90多岁的姑父在冬天最后一抹阳光打在柿子树上的时候离开了这个世界。树梢上,仍旧有一枚老柿子在寒冷的风中摇啊摇。
  姑父离开的第二天,立春。
(荣成时讯数字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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