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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老后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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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  发表于 2018-3-14 20:46:35 |阅读模式
  作者:绿蚁

  姥姥有些像传说里的神仙。

  姥姥每年腊月三十午夜,都要沿着老后沟到村西茔地去做法,那是一件很神秘的事情。做法的情形究竟如何,因为姥姥不肯多说,母亲知道的不多,许多细节都说不出来。我只是影影绰绰记得,姥姥篮子里要盛着很多祭品,还要在老后沟的墙洞塞些黄裱纸。

  关于做法的危险,印象还是很深刻的。母亲说姥姥每次回来,都是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满头满脸冷汗淋漓,一头倒在炕上,摇着手不准家人问话。

  姥姥的经历,我的先祖广爷也曾有过,广爷也是在大年三十半夜做法。广爷不去茔地,而是和做礼仪先生的老舅爷,在村南大路上架一口大锅,煮死猫烂狗,大锅四周围上一领高粱秸子箔,两个人就在里头生火烧煮猫狗。煮熟了的猫狗散发出的异香,就引来了一群魑魅魍魉,一个个从箔缝儿里伸出爪子讨吃食。这时老舅爷,取出支毛笔沾上朱砂,不慌不忙挨个儿在魔掌上写上麻将、牌九上的牌名。“你是东风,你是大天,你是发财……叫你就得过来。”那些鬼怪像底气不足的人,经不住诱惑,一个个俯首贴耳,表示顺从。两位老人家干完该干的事,掀开一条箔缝儿撒腿便跑。那些妖魔鬼怪抢完吃食,回头就去追他们。这时是不能回头的,只要不回头鬼怪就无计可施。情景和姥姥的经历差不多。所不同的是姥姥是用法术给人治病,广爷却是用法术赌博。家谱上说他“当世目为异人也”,是一名职业赌博高手,天南海北到处赌,想要啥牌有啥牌,张口就来,逢赌必赢,赢来的钱像潮水一样往家涌。

  据说,广爷的钱来路不正见不得天日,放在阳光下就变成了纸灰。他老人家风光了一辈子,却没给后代留下什么福泽,儿孙生活都很清苦。

  姥姥给乡亲治疗眼疾,不用药剂针灸,有的只是念叨、吹气和洒水。先是认真地看视眼睑,然后说患者动什么了。不是说动门上头了,就是说动门东、门西、房前、屋后了。接着向患者的眼睛吹气儿,同时吩咐患者回家在动过的地方喷洒清水。姥姥给人看眼,遵循古训不收钱物,偶尔富裕人家送包点心啥的也收着。找姥姥看眼的人很多,居然有不少人看过说好。

  母亲有时也给人看眼,母亲不会做法,她是在姥姥那儿学来的,不少人看过也说好使。我却不敢盲从,有人来找母亲,我常常背着母亲对人讲,不要相信这些,让人家去看医生。其实母亲遇上眼疾严重的也是叫人到医院就诊。

  古代法术的奥秘,我弄不明白,母亲弄不明白,姥姥可能也不明白。我只是觉得那些东西,能流传到姥姥那里,应该跟老后沟的历史文化传承有关。

  老后沟是一道伸进大河的山沟。沟崖两边砌着布满了绿苔的水成岩,沟底几乎常年流淌着山水。扛着农具的庄稼人,驾车驮运的牛、马、骡、驴,世世代代都穿行在这条古老的山沟里。

  老后沟两侧的崖畔上分布着许多茅草屋。农家小院里那些果树,都那么友善地把绿荫奉献给沟里忙碌劳作的人畜。姥姥家门前那两棵合抱粗的柿子树,也笼罩着老后沟。八百年前有一位声名显赫的人物,时常顶戴花翎,旗锣伞帐,前呼后拥,车辚辚,马萧萧地出现在这条山沟里。那个人就是金朝大吏郭长倩。不知道是因人成村还是因村成人,郭长倩出生的这个村就叫郭格庄。

  金史上说:“郭长倩,字曼卿,文登人,登皇统丙寅经义乙科。仕至秘书少监,兼礼部郎中,修起居注……。”勿容讳言在郭长倩生活那个时代,作为一个汉人依附异族,也说不上有多光彩,况且郭长倩也不是多么清廉。小时候听舅舅说,郭长倩被抄家前,把价值一个县的金银珠宝藏在一口古井里。那口古井至今也没找到。然而郭长倩毕竟是郭格庄历史上一棵参天大树。正如珠峰,尽管冰封雪盖寸草不生,也是世界最高峰,郭长倩就是郭格庄的珠峰。郭长倩的历史文化传承成就,影响着他生活的那个时代,也影响着居住在老后沟两侧的后人。

  我童年最惬意的事情就是住姥姥,姥姥的老后沟是我的乐园。

  在姥姥家我接触了许多我家没有的东西。夏日老柿子树下席地而坐的茶客,冬夜围炉夜话古井之谜,舅舅习武救国,姥爷潜水救人。而我感到最神秘的是姥姥给人看眼。

  姥姥属于精明干练那种小老太太。瘦骨嶙峋,常年裹着绑腿,一双玉米瓤儿小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风吹来不小心都会摔倒。姥姥的心像老后沟的水那么清亮,可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舅舅回家晚了,我问舅到哪儿玩了。坐在炕上的舅妈说:你舅去找小米妈了。舅妈弱智,说这话一点儿也没弱智。姥姥无奈地笑了。姥姥的苦笑还没退去,不知啥时候倚在门框上的舅舅就把舅妈扔出了门外。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还好,有惊无险,舅妈稳稳当当站在猪圈墙上。姥姥吓坏了,挥起笤帚疙瘩,声泪俱下没头没脸一个劲儿打舅舅:“宝财呀!你吓死我啦!你要你妈命啊!”姥姥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舅舅也跪在姥姥身边掉眼泪,只有舅妈还木然地呆在猪圈墙上。

  当年姥姥聪明反被聪明误,让儿子拴在一个傻大姐的裙带上。一天堂姐领着两个女儿来串亲,姥姥看到两朵出水的荷花就心动。也不管儿子心里有没有人,就替舅舅求婚。堂姐说:亲上加亲好呀!我那大闺女更好,三个闺女尽你挑。结果姥姥就进了死胡同。姥姥能说什么?她的心性只能是善待儿媳。

  姥姥也是失之东隅得之桑榆,一辈子凌驾于儿媳之上,享尽母仪天下的威风。姥姥是幸福了一辈子,儿子却委屈了一生。舅舅在舅妈那儿得不到的东西,就去找青梅竹马的小米妈。说个情话儿,解个闷儿,还得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

  舅舅可能一辈子也没忘记小米妈。是的,他心里肯定有个知己的女人。不过这个女人是小米爹的妻子。他们之间有的只能是心的交流。我认识小米妈,那是个腼腆的女人。小时候我和小米、表哥总愿泡在一块儿。常常在小米家看到他俩在一起。一个坐在炕里边盘着腿做针线活儿,一个坐在炕前杌凳上抽闷烟,很少语言交流。小米妈好像闻着舅舅吐出来的旱烟味特别舒服。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姥姥走了,姥姥临终时说她犯七,嘱咐在坟上插几面小旗儿,说是给人看了一辈子眼,得罪的鬼怪太多,插些小旗儿,鬼怪就不会找她的麻烦了。姥姥走那天,好多找她看过眼的人都来送行,老柿子树下、老后沟、沟南崖、老井台挤满了来送行的人。有个小老头哭得涕泗横流。母亲说那个人曾经偷过姥姥家的东西,后来患眼疾,姥姥不计前嫌给看好了。姥姥给人看眼,心里揣着济世渡人。她自己心安理得,村人也没觉得她另类。姥姥慈祥、和善、宽容,一辈子受人尊敬。

  姥姥的仁慈,小时候我理解不了,年过而立从母亲身上才认识了姥姥。

  母亲是我的继母,我的生母很早就去世了。母亲的慈善,都是姥姥的影子。

  姥姥走了,姥姥的法术走了,老后沟也走了。古村有一天突然感到老后沟老了,就把老后沟变成了一条阳关大道。这对古村是福音,可我心里总是放不下老后沟,就像思念曾经爱过的一个人。每次站在表哥家门前,都有一种莫名的惆怅,满脑子都是顶戴花翎的郭长倩,都是雨天撅着屁股、小脑袋挤在一起过家家的表哥、小米和童年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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