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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 百年柿树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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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
网友  发表于 2018-1-9 11:28:47 |阅读模式
  □ 梁翠丽
  树梢上最后一个柿子在初冬寒风中左顾右盼的时候,90岁的姑父看着干瘪的果实,笑得像个孩子。
  呵,最后的果子也要掉了,冬天要来了,春天也不远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姑姑去世后,姑父一个人生活了十几年。门前那棵老柿子树,是他的乐园。
  春天,他常常坐在树下那个固定的位置上,数着一片片嫩嫩的柿子叶,从嫩绿到深绿。那些叶子遮蔽了姑父额头的风霜,他的眼睛因失去姑姑的灰暗也一点点儿明亮起来。
  他说,门前种柿子,家里就会“事事如意”。他煞有介事的样子,让父亲心疼。父亲说,那棵老柿子树和你们的姑父都老了,他们彼此相伴,可看起来,还是孤单得像一棵弱不禁风的草。
  柿子开花了,像个小小的孩童戴了一顶花边的帽子,圆圆的脸庞旋转开放,像是微启的唇。陌生的花让姑父觉得疏离,可姑父很快就接纳了这些很不容易让人忘记的花朵。姑父的脸颊红红的,忙里忙外,喂猪喂鸡,偶尔放下手中的活计,盯着那些崭露头角的小柿子花儿,微微颔首,像是呵护自己的孩子。
  柿子树叶子弥漫起来了,婆娑的枝叶如同伞盖。无论刮风下雨,人们总会发现,姑父坐着他自制的小马扎,在树底下长时间地待着。他的眼神从一片叶子挪到另一片叶子上,从一朵花到另一朵花上,像翻读一本老书,津津有味又不乏专注。微风从他耳际飒然而过,阳光一寸又一寸地抚慰着他稍微佝偻的脊背。他说,花朵每天在笑,笑着的花儿将来结出的果实必定是甜的。偶尔看见有虫,他定会搬了梯子,一个不漏地捉下来,顺便扔到墙边的鸡窝,说鸡应该吃虫,可虫叮咬了花儿,可不好。我问,虫不吃花,不蛀树,那要怎么活。他讷讷半天答不上来。但转身摸着柿子树说,怎么能知道那么多事情呢,反正不能咬柿子花,不能蛀柿子树。他无辜又茫然的样子让我泪涌。
  父亲说的没错,姑父和门前这棵老柿子树一样,都老了。
  夏天,姑父来看父亲。看见父亲种了满院子的柿子树,他眼里的艳羡闪着光,说怎么会这么一大片呢!继而无比挑剔地说,一大片哪里好看呢,不如我门口的那棵老树好。那棵树活了100年以上了,满树都是花儿,等秋天啊,果子一定不少。
  父亲回答说,一棵树上的果子再多,也比不上一大片树上的果子多呀。姑父立刻涨红了脸,坚持说,即便产量多,也不如他树上的果实甜。他的柿子树年岁长,经历了好几辈人的时间,它的树龄是这片柿子树树龄的总和。而且远离市区,长在山前,纯生态无污染。
  父亲认输,说山区里的柿子风水好,姑父家门前的老柿子树确实有筋骨,应该好吃。姑父于是开心地笑了,红红的脸颊上不多的肉挤在一起,像个红透了的柿子。
  我以为父亲那样说只为哄姑父开心,不与倔强的他争论柿子的短长。可父亲却说,姑父的说法不无道理,就像地面上不会凭空长起一棵树,人特别笃定的事情,不会凭空而来,就像有些情谊,落了地就扎了根。
  于是,我们便对姑父门前的那棵老柿子树心有敬畏。
  秋天是姑父最快乐也最繁忙的季节。门前偌大的柿子树上,果实累累。由青黄到浅黄再到金黄,姑父的眉眼在柿子树上逡巡着,看见哪一个提前熟透,立刻摘下来,用姑姑生前最喜欢的笸箩盛好,放上洗得白净的毛巾捂着,一天又一天。每有软糯的,必定擦干净,对着笸箩说:老太婆,看,咱门前的柿子树又结果了,大着嘞,都按照你的规矩,捂着!儿孙们回家,有的吃了。
  秋末,成熟的柿子一个接一个、一嘟噜一嘟噜地挂满了树梢,引得麻雀、喜鹊纷纷来访。姑父嘟囔着,你们也贪着这点粮食不是?少吃呀,可要少吃呀,我答应了老太婆,晒柿子饼呢。
  鸟儿们不讲情面。通常一拨来了,另一拨随之就来,而且不讲规矩,吃一半剩一半,几乎整个树上每一个柿子,都留有他们的痕迹。父亲说,摘一点够吃就行,其他的,鸟儿们吃了也不算浪费;表哥表姐们则说,别每天想着上树摘果子,伤了自己划不来,那些摘不到的,就不摘了。甚至不准他再上梯子。
  姑父有些委屈。那么多柿子,怎么能漠然置之呢!父亲理解姑父的不舍,那树上的不单单是柿子,还有藏在姑父心里那些沉淀下来的时光。
  深秋时节,父亲去看望姑父。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不顾严寒,在姑父的老柿子树下摆了酒。彼此在酒量上衡量了一辈子,没有分出输赢。
  酒过三巡,姑父红了脸,也红了眼。他沮丧地说,树上的柿子剩的一天比一天少,冬天要来了,一年又走到头了。尽管姑姑生前说过,霜打的柿子最好吃,每年都是姑姑操持这些事情,他从未搭手,如今,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些柿子。它们孤零零地挂在树梢,被鸟儿们啄得不像样子,姑父觉得很对不起姑姑。
  父亲说,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柿子只是活成了最自然的样子,就像一片草原,后来会生生不息。这棵老树,一样走了100年了,春来,依旧会开花;秋来,依旧会结果。
  姑父说,我这么老了,也会和柿子一样吧?
  父亲回答不了姑父的问题。
  姑父得胜般地笑了。走了90年,嘴里的牙齿一颗不落地全部掉光,大笑时会露出牙龈。
  父亲也笑,说他的老姐夫一生最是乐观。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离开是双向的。
  姑父或者听懂了,或者面对这么繁多的果实,最终落入泥淖,想明白了。自此以后,即便是吹牛也绝口不提柿子的事情。就像被遗忘的时光一样,柿子和柿子树好像从此游离了姑父。姑父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树底下抽袋旱烟、喝老粗茶、嘬粮食酒,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多了。
  又经历了几个春秋冬夏,90多岁的姑父在冬天最后一抹阳光打在柿子树上的时候,离开了这个世界。树梢上,仍旧有一个老旧的柿子,在寒冷的风中,摇啊摇。
  第二天,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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