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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姥爷的“金刚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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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  发表于 2017-12-5 16:53:31 |阅读模式
  作者:于福水

  春节时,几个孩子疯闹中,把我父母的宝贝瓷瓶碰倒了。瓷瓶中间,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纹,留着也没多大意义了。妹妹想扔掉,被我妈妈拦住了,老太太心疼地说:“当初花大价钱买来的,一道裂纹就扔掉了,太可惜了,如果你姥爷还活着,会修的和新的一样。”

  这只瓷瓶,让母亲的思维又回到了锔锅锔碗锔大缸的年代里。四十多年前,出现裂纹甚至裂成了两半的碟碗杯盘之类的瓷器,是可以用锔的方法,修好了继续使用的。

  姥爷是个硬汉子。年轻时,仗着过人的胆识和智慧,在大连开了个洋铁勺厂,从最初的小作坊,慢慢发展到了几百人的大工厂。期间的辛苦与磨难,用他老人家自己的话说,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完。虽然创业艰难,但姥爷对工人们很仗义,不管谁有困难,只要他知道了,就会设身处地给予帮助。工人们都很信任他,有什么事都爱和他说。他和工人们一起吃伙房,很少开小灶,吃的用的,甚至比工人还要俭朴。他常常对我的舅舅们说:“前辈创业艰辛,后辈守业更难!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好日子,千万不能忘本,富不过三代,都是后代穷作的……”

  多年后,姥爷醉酒,最爱念叨的一句话就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辛苦创下的家业,不是毁在儿女们的胡作非为上……”

  而当年,在他的言传身教下,舅舅们都循规蹈矩,也很勤劳俭朴,有时间就去生产一线,和工人们同吃同干。花花世界里的吃喝嫖赌,他的儿女们谁也没沾惹上。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受大气候制约,工厂被充公。按条件,姥爷一家可以留在工厂,但他却毅然决然地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他一手创下的家业,回到了山东老家。

  一家老少要吃饭。姥爷种田不是行家,但他手巧。那个年代没有502无痕胶水,修复瓷器只能靠锔。锔好的碗碟,可以滴水不漏,还能使用好久。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的姥爷领着我的四舅,骑着自制的三轮脚踏车,开始为养家糊口走街串巷。他做了两只有抽屉的木箱子,一只箱子的上半部分,是可以点火加热融化铜铁的器具,箱子的下半部分,有着抽拉手柄的风箱。另一只箱子则有好几层抽屉,里面装着各种工具和铜铁金属之类的锔钉。

  锔锅,就是将裂了纹的铁锅修补好继续使用,先用工具在铁锅裂纹两边均匀地钻上两排小眼,将锔钉加热后穿在裂纹之间,再用小铁锤敲打锔钉的尖,这样修补好的锅坚固平展,可以继续使用很多年。补锅比锔锅有难度,有的铁锅年久失修,成块的锅体脱落了,成了一个破洞,这就需要用熔化的铁水进行修补。姥爷先将锅的破洞清理干净,用镪水腐蚀一下破口周围,再用一种轻铁材料堵住破洞,这时候,四舅已经把小炉子生起了火,他拉着风箱,将火催旺,把铁粉化成铁水,待到铁水像开水一样翻滚的时候,姥爷就会飞快而娴熟的,将铁水一下子反扣在铁锅破洞上,压上几分钟,铁水凝固冷却后,就与铁锅成为一体了。补好后,装上水试验,如果漏水,就要再进一步修补。要强的姥爷,干什么都追求完美,如果哪次失误了,他就会觉得很丢人,反复地查找原因,吸取教训。

  修补难度最大的是锔碗。碗是日常生活中脆硬的瓷器,在瓷碗上钻眼极难操作。有句俗语叫作:“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说的就是锔这些瓷器。普通老百姓,拿来要锔的碗或者盘碟,都是一般的粗瓷大碗,姥爷要价不高,常常是够本就行了,这种活计较多。有身世的人家,往往会有质地较好,好用又好看的碗碟,那个年代的人都怕露富,特别是那些曾经辉煌又破落的家族,往往不敢把瓷器拿出来示人,偷偷摸摸送到姥爷家,双方谈好了价格,姥爷就关上门,尽心尽力地修补。他用一条带钩的细绳,将裂了纹的碗碟捆扎起来,放在自己两腿之间,用金刚钻在裂纹两边钻眼。那时候没有电动钻眼工具,用的是木制钻杆,前面是钻头,后面是磨得黝亮光滑的手柄。姥爷一手握住钻柄,一手握着一根扁平的竹板,竹板两头各拴一条皮绳,皮绳缠在钻杆上,来回拉动竹板,就带动钻杆飞快地来回旋转,金刚钻的钻头就在坚硬的瓷碗上钻出细密的小孔了。这一切,没有什么模版,全靠双手的感觉,没有深厚的功底是做不出来的。

  “锔碗”只是个统称,实际上包括了锔各种瓷器,坛坛罐罐都可以拿出来锔,形体大的瓷器,锔钉也大。碗、碟的形体小,所用的锔钉也细小精致,锔钉分不同的金属质地,一般都是用铜质的锔钉,不易生锈。送到姥爷家里的那些高档瓷器,一般会用银锔钉或者金锔钉,雇主付的酬金也可观,当然这样的交易,都是在秘密进行中,彼此心照不宣,绝无废话。

  锔缸与锔锅类似,但是缸经不得敲打碰撞,钻眼和敲钉的时候必须把握好分寸,免得不小心敲碎了缸,弄巧成拙。锔好后的缸,姥爷还要用一种粘合力极强的腻子抹在裂纹和锔钉处,等腻子彻底干透之后才能使用。

  不了解情况的人,都以为,姥爷打拼那么多年,又有这些绝活,肯定会为儿女留下不菲的家产。事实上,他只是在刚回老家时,给我的五个舅舅,都盖了带道厅带长廊的新房。那些以老宅子为中心,依次排起的院落,多年后,还是村里一道亮丽的风景。我们小时候去姥姥家,经常是尽情的淘窜,大人们也不管,反正周围都是自己家的领地。留给妈妈的,是姥爷亲手打造的一把护身的金锁。这把金锁陪伴我妈妈几十年,婚后再怎么清苦的日子,也没舍得拿出去换钱贴补家用。小妹结婚时,妈妈将金锁传给了她。曾经有一次,小妹提议,将金锁去换一些手镯和项链,给我们平分。但被我们制止了。我妈妈更是严厉斥责。姥爷已经作古,今生今世,没有人会专门为她打造这样独特的护身符了。

  姥爷勤劳和技艺也害了他。在那股势不可挡的洪流中,长得胖点都有可能被打成富农。姥爷乐善好施,手里存不下现钱,不管谁有困难,他都很仗义的帮忙。附近卖猪头肉的商贩,到下午肉卖不了,就去送给姥姥家,说是我姥爷要的肉,傍晚姥爷收工回家,看到凉拌好的熟肉,总是呵呵笑着说:“这个兔崽子,他这又是卖不出去了。”村子里有户人家,南海有亲戚,推了一车子咸鱼回来卖,但苦惯了的村民,都舍不得吃,根本卖不动。他对着一车子咸鱼,愁坏了。有人给他出了主意,去送给我姥爷试试,姥爷看来人愁眉不展,二话没说,全部留下了。他找了两个大缸,把咸鱼全部放在缸里存放。

  这两人对我姥爷感恩戴德,逢人便夸他为人仗义大方。但这些义举,却在后来的运动中,给我姥爷带来了灭顶之灾。“顿顿不离肉,家里的鱼都是一大缸一大缸存放。”在历次的审查中,这两件事,都要被拖出来,横向挖纵向批,抽丝剥茧,一定要剥出资本家的真实内幕……

  事实上,姥爷不是个铺张浪费的人。平时去各个乡村锔碗,他和我四舅俩,总是带着我姥姥蒸的干粮,就着热水糊弄肚皮。五片桃酥果子,他让给我四舅吃三片。有时候,乡村孩子看锔碗很热闹,到饭点了也不愿意离去,姥爷看着那些眼巴巴的孩子,就把桃酥果子,让给穷孩子们吃了。

  1967年,年三十的夜晚,姥爷被审查组放回家过年。曾经魁梧健壮的姥爷,明显佝偻了,脸颊几乎没有肉,只剩下两只无神的大眼。年初一的早上,姥姥起来做饭,姥爷已经在厢房里,上梁自尽了。

  之后的很多年,我妈妈都害怕过年。

  半个世纪后的今天,为写这篇文,我和妈妈又去了姥爷的老宅子,当年姥爷做工的东厢房虽然年久失修,但仍然屹立。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提起姥爷,崇拜之情溢于言表。有个老太太拉着我妈妈的手,一遍遍地念叨:“我虽然不认识你爹爹,但知道他那个手艺,咱这十里八疃无人能比,我过门后,只要家里打碎个碟子碗的,老人就念叨,如果王炉匠还活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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